第十五章 結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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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結果
半小時不長不短。藍亦忱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三次時間,每一次都覺得屏幕上的數字比上一次跳得快了一些,但仔細看的時候又發現其實只過了一兩分鐘。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,又把檢查單從口袋裏拿出來折好,再放回去,再拿出來。那張紙被他折來折去,邊角已經起了毛,紙張的纖維在折痕處變成了一種柔軟的、近乎棉絮的質感。
沈硯洲坐在他旁邊,沒有說話,沒有看手機,沒有做任何試圖消磨時間的事情。他就是坐在那裏,後背靠着椅背,雙腿微微分開,手放在扶手上,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上。他的安靜不是那種刻意的、為了安慰別人而裝出來的安靜,而是一種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不急不躁。對他來說,這半個小時不是需要被打發掉的垃圾時間,而是他願意和藍亦忱一起度過的時間的一部分,不需要加速,不需要填充,就這樣待着就很好。
藍亦忱注意到了他的這種狀态,然後他自己的焦躁也慢慢地、不知不覺地降了下來。像兩杯不同溫度的水放在一起,熱的會變涼,涼的會變暖,最後變成同一個溫度。他不再看手機了,把檢查單折好放回口袋裏,後背靠上了椅背,和沈硯洲一樣的姿勢,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上。窗戶外面的天空很藍,有幾朵雲慢慢地從左邊飄到右邊,速度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會發現它們在動。藍亦忱盯着它們看了很久,看到了它們确實在動,只是慢到幾乎察覺不到。
診室的門開了,護士探出頭來,手裏拿着一沓報告單,目光在走廊裏掃了一圈。
“藍亦忱,結果出來了,進來吧。”
藍亦忱站起來。他的動作比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慢了一些,不是因為猶豫,而是因為他突然覺得膝蓋有一點軟,像久坐之後站起來時血液還沒有完全回流到下肢的那種軟。沈硯洲也站了起來,站在他旁邊,沒有說“別怕”,沒有拍他的肩膀,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接觸。他只是在藍亦忱站起來的那一瞬間,也站了起來。這讓藍亦忱覺得自己站起來這件事不是一個孤獨的動作。
“家屬可以一起進來。”護士看了一眼沈硯洲,又看了一眼藍亦忱,補了一句。
沈硯洲看了藍亦忱一眼,藍亦忱點了下頭。兩個人一起走進了診室。
陳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裏拿着藍亦忱的報告單,正在看。她的表情是那種醫生特有的、刻意保持中性的表情——不笑,不皺眉,不露出任何能讓病人從她的臉上讀出信息的東西。但藍亦忱注意到,她把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的時候,翻頁的動作比正常速度慢了一點點,像是在某一行的某一個數字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。
“坐。”陳主任說,目光沒有從報告單上移開。
藍亦忱坐下來,沈硯洲在他旁邊坐下來。診室的椅子是那種帶扶手的、深綠色的皮面椅子,坐墊有些硬,皮面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。藍亦忱的雙手放在膝蓋上,沈硯洲的雙手也放在膝蓋上,兩個人之間的空隙比走廊上更窄了,窄到沈硯洲左邊的手肘幾乎要碰到藍亦忱右邊的上臂。
陳主任把報告單放下,摘下眼鏡,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。這套動作和昨天陳副校長在辦公室裏的那套動作幾乎一模一樣,但藍亦忱此刻的感受完全不同——陳副校長擦眼鏡的時候他在等一場審問,陳主任擦眼鏡的時候他在等一個關于自己身體的真相。
“藍亦忱,”陳主任開口了,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語速也放慢了,“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,我直接跟你說。”
藍亦忱點了下頭。
“激素水平偏低。你的促卵泡激素和黃體生成素都在正常範圍的下限,雌二醇的水平低于同齡Omega的平均值。簡單來說,你的內分泌系統處在一個比較低的工作狀态,這在長期使用抑制劑的Omega身上很常見。”
陳主任把報告單翻到第二頁,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數字上。
“你的卵巢功能沒有大問題,B超顯示卵泡發育正常,子宮內膜厚度也在正常範圍內。但是你的腺體有輕度的慢性炎症,這個跟你長期使用醫用抑制貼有關。抑制貼的黏合劑中含有微量的化學刺激物,長期貼着會導致局部皮膚的慢性炎症反應,嚴重的會影響腺體功能。”
藍亦忱聽着這些對他來說既陌生又不太陌生的詞彙,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接住,放到腦子裏的某個位置。有些他聽懂了,有些沒有完全聽懂,但他沒有打斷陳主任去問——他怕自己一問,就會漏掉後面更重要的話。
“最需要關注的是這個。”陳主任把報告單翻到最後一頁,手指停在最後一行數字上。
藍亦忱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孕酮水平異常。不是太高,是太低。低到幾乎檢測不出來。這在未成年的Omega身上不太常見。孕酮是維持Omega生殖健康最重要的激素之一,它不僅僅是和懷孕有關,它還對免疫系統、骨骼密度、情緒穩定都有影響。你長期使用外源性抑制劑,抑制了體內自身激素的分泌,你的身體已經習慣了‘不需要自己生産這些激素’的狀态。”
陳主任把報告單放下,身體前傾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她的表情不再是那種中性的、職業的表情了——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,臉上出現了一種更接近“心疼”的東西,不是同情,不是憐憫,是一個成年女性看到一個小男孩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時候,那種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心疼的複雜情緒。
“藍亦忱,你從分化到現在,有多久沒有做過Omega的全面檢查了?”
“一直沒有。”藍亦忱說。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,穩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陳主任看了他幾秒鐘,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新的處方箋,在上面寫了幾行字。字跡潦草,藍亦忱看不太清寫了什麽,只看到了幾個藥名和幾個數字。
“我給你開三個藥。第一個是口服的孕酮補充劑,每天一片,連續吃二十一天,停七天,然後再開始下一個周期。第二個是腺體修複凝膠,和市面上的鎮定凝膠不一樣,這個是處方藥,作用是修複受損的腺體組織,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後塗,按摩到吸收。第三個是維生素D,你的維生素D水平也偏低,這個跟激素水平有關,也可能是你平時曬太陽太少了。”
她把處方箋撕下來遞給藍亦忱,藍亦忱接過去,手指捏着那張薄薄的紙,覺得它比檢查單重很多。不是因為紙張的克數不同,是因為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在說一件事——你的身體出了問題,你需要花時間去修複它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陳主任說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,低到沈硯洲微微側了一下頭,像是要确保自己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字。
“你的發情期預測。”
藍亦忱的手指在處方箋上收緊了一點。
“根據你的激素水平和周期記錄,你的下一次發情期大概在五到七天後。這次發情期可能會比以往都更強烈,因為你的身體已經很久沒有自然地進入過這個狀态了,所有的被壓抑的東西可能會一次性釋放出來。”陳主任看着藍亦忱,目光裏有叮囑,有警告,還有一種“你必須要聽我的”的嚴肅,“這幾天你要注意休息,按時吃藥,不要再打抑制劑了。你的身體需要一次完整的發情期來重新啓動自身的激素分泌機制。抑制劑不是不能用,但不能像以前那樣當飯吃。”
藍亦忱坐在椅子上,把那句“五到七天後”在腦子裏反複過了幾遍。五到七天。今天是周六,也就是說,下周四之前。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沈硯洲車裏感受到的那股從後腰往上爬的潮熱,想起那個被藥物壓下去了但沒有被澆滅的火。那團火不是幻覺,是真實存在的生理反應,而且它很快就會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回來。
他偏過頭看了沈硯洲一眼。
沈硯洲在看陳主任,嘴唇抿着,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。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,但他的右手——放在膝蓋上的那只右手——不知道什麽時候握成了拳頭。不是那種用力的、青筋暴起的握拳,是一種更隐蔽的、克制着的握拳,手指彎曲的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藍亦忱離他這麽近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藍亦忱把目光收回來,看向陳主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陳主任看着他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麽,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把椅子往後推了推,站了起來。
“三周後複查。這期間如果有任何不舒服,随時來,不用等預約。記住,任何不舒服——頭暈、惡心、腹痛、腺體異常腫脹、情緒劇烈波動,所有這些,都不要自己扛着。”
藍亦忱站起來,把處方箋折好放進口袋裏。口袋裏已經有很多東西了,這張處方箋放進去的時候,他能感覺到它和那些便利貼、抑制貼、藥片、乾花擠在了一起,紙張的邊角戳着信封的邊角,互相硌着,誰也不讓誰。他把口袋按了按,把那些棱角按平了一些。
沈硯洲也站了起來。他站起來之後,他的右手——那只剛才握成了拳頭的右手——張開了,手指自然地垂在身側,恢複了正常的、放松的姿态。
“謝謝陳主任。”藍亦忱說。
沈硯洲沒有說話,但對陳主任微微點了下頭。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,但很認真,像一個不太擅長說謝謝的人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表達感謝。
走出診室的時候,走廊上的光線比來的時候暗了一些,雲遮住了太陽,窗外的天空從藍色變成了一種灰蒙蒙的白。藍亦忱和沈硯洲并肩走在走廊上,腳步不快不慢,和來的時候一樣。但藍亦忱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他的身體裏住着一個他自己不太了解的秘密——一個正在倒計時的、将在五到七天後爆發的秘密。那個秘密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,沈硯洲也知道了。他把這個秘密帶進了他們之間,像把一個滾燙的石頭放在兩個人中間,兩個人都要用手去捧,都要承擔它的溫度。
走進電梯的時候,裏面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電梯門關上之後,電梯開始下行,金屬纜繩拉動電梯廂的聲音在頭頂響着,沉悶的、有節奏的。藍亦忱靠在電梯的牆上,沈硯洲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。電梯裏的燈光是白色的,很亮,亮到能把每個人臉上最細微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——藍亦忱嘴唇上那道剛被咬出來的淺淺的齒痕,沈硯洲下颌線那個因為咬牙而微微凸起的棱角。
“你還好嗎?”沈硯洲問。
電梯在五樓停了一下,門開了,沒有人進來,門又關上了。電梯繼續下行。
藍亦忱想了想。
“還好。”他說。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兩個字,第一次是在早餐鋪,沈硯洲問他吃甜的還是鹹的,他說甜的。現在沈硯洲問他好不好,他說還好。那個“還”字是他今天的關鍵詞——還不是完全好,但也沒有不好到哪裏去,他在中間的那個灰色地帶裏待着,不上去也不下去。
沈硯洲沒有再問。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大廳裏的人比上午多了很多,挂號窗口排着長隊,取藥窗口也排着長隊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跟導診臺的護士争執什麽。藍亦忱和沈硯洲穿過這片嘈雜,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外面的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,照在兩個人的臉上,暖洋洋的,像是在說“出來就好”。
藍亦忱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,眯着眼睛,讓陽光曬着他的臉和脖子。他的後頸上貼着一張新的抑制貼——在B超室出來後他換了一張,陳主任的診室裏備着,走的時候給了他兩片。新貼片黏性很強,緊緊貼着皮膚,把他腺體上那點微弱的、不安分的溫度牢牢地封在了裏面。
“去藥店拿藥?”沈硯洲問。
藍亦忱點了點頭,把處方箋從口袋裏拿出來,看了看上面的藥名。孕酮補充劑,腺體修複凝膠,維生素D。這三樣東西将成為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的日常,像吃飯喝水一樣,每天都要做,每天都要記得。
沈硯洲接過處方箋看了一眼,還給他,然後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。
藍亦忱跟在他身後,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着。沈硯洲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一樣,重拍加輕拍,步伐穩定,節奏清晰。藍亦忱踩着他的節奏走,左腳跟着他的重拍落地,右腳跟着他的輕拍落地。他沒有刻意去踩,但他的步子自動地、不自覺地就和沈硯洲的步子同步了。兩個人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走着,腳步聲從兩個獨立的節奏慢慢變成了一個統一的、重合的節奏,像兩把音準一致的樂器在演奏同一個音符。
走到車旁邊的時候,沈硯洲按了一下鑰匙,車燈閃了兩下,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了。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。沈硯洲坐進駕駛座,把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,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低沉而有力。
他沒有馬上開車。他把手從鑰匙上移開,放在方向盤上,坐了幾秒鐘。藍亦忱也沒有催他,靠在座椅上,看着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。雲已經從剛才的灰白色變成了白色,一團一團的,像被撕開的棉花糖,邊緣柔軟而蓬松。
“藍亦忱。”沈硯洲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下周四之前。”
藍亦忱知道他在說什麽。五到七天。下周四之前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藍亦忱看着擋風玻璃外面的雲,想了想。他不知道“怎麽辦”是什麽意思——陳主任說要讓身體經歷一次完整的發情期,不能再打抑制劑。這意味着他要在某一天,在某個地方,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裏,獨自度過那個從後腰開始燃燒、從腺體開始崩潰、從骨頭裏往外翻湧的過程。他以前都是靠抑制劑硬扛過去的,把發情期壓成一個可以忍受的小火苗,塞進身體最深處的角落裏,假裝它不存在。但陳主任說不能這樣了,這具被他過度使用的身體已經付出了代價,現在到了還債的時候了。
“我還不知道。”藍亦忱說。這是實話,最誠實的實話。
沈硯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我家,”他說,“你到時候來我家。”
不是商量,不是詢問,是陳述句。和之前所有的陳述句一樣——上車,吃了,睡吧,別怕,我家,你來我家。每一個都是閉合的、完整的、不需要附加任何條件就能成立的句子。藍亦忱不知道沈硯洲是怎麽有這種能力的,把一句聽起來像是命令的話說得讓人一點都不想反抗。不是因為他強勢,而是因為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确定的、篤定的、讓人安心的東西,像地震的時候有人拉住了你的手,說“跟我走”,你不會問“去哪”,你就跟着走了。
藍亦忱轉過頭看他。沈硯洲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某個地方,表情是平靜的,但他的下颌線還在微微繃着,從診室出來到現在一直沒有完全松開。
“你确定?”藍亦忱問。
沈硯洲轉過頭來看他。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很深很靜,瞳孔裏映着藍亦忱的臉和車窗外面飄過的雲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弧度很小,但藍亦忱看到了。
“确定。”他說。
車開出了停車場。藍亦忱靠在座椅上,把陳主任開的處方箋從口袋裏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上面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字,但他把那幾個藥名和那幾個數字記在了腦子裏。孕酮,每天一片,二十一天。腺體修複凝膠,每晚一次。維生素D,每天一粒。五到七天。
他把處方箋折好放回口袋,把手放在膝蓋上。
車窗外面,這個城市正在過着一個普通的周六。有人在逛街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公園的長椅上看書,有人在咖啡館的戶外座位上喝着咖啡聊着天。所有的這些都和藍亦忱隔着一層薄薄的玻璃,他看得見,但觸不到。他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很奇怪的緯度上——他還在這裏,在這個城市裏,在這輛車裏,在沈硯洲的旁邊,但他又好像已經離開了,正從很遠的地方看着這一切,看着那個叫藍亦忱的Omega坐在那個叫沈硯洲的Alpha的車裏,口袋裏裝着處方箋和便利貼和藥片和乾花和信封,所有的這些東西都在對他說同一件事——你的生活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,你只是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而已。
車在一家藥店門口停下來。沈硯洲沒有熄火,偏過頭看了藍亦忱一眼。
“我去拿,你在車裏等。”
藍亦忱張了張嘴想說“我自己去”,但他的嘴在張開的那個瞬間改變了主意。他點了點頭,把處方箋遞給沈硯洲。沈硯洲接過去,推開車門下了車。他走進藥店的時候,藥店的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了,藍亦忱隔着玻璃看到他走到櫃臺前,把處方箋遞給藥劑師,藥劑師看了看,轉身去貨架上拿藥。沈硯洲站在櫃臺前,手插在衛衣口袋裏,肩膀微微前傾,看起來不太像一個來買藥的人,更像一個在等人的人。
他在等藍亦忱的藥。
藍亦忱透過藥店的玻璃窗看着沈硯洲的側臉,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他說不太清楚的東西。不是好看,沈硯洲當然好看,但讓藍亦忱說不出話的不是他的臉。是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那種不需要任何人誇獎、不需要任何人感激、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注意到的自然而然。他挑掉紅燒肉裏的肥肉,他在淩晨五點給藍亦忱塗凝膠,他泡了紅棗枸杞水裝在保溫杯裏,他幫藍亦忱把按壓出血點的棉球挪到正确的位置上——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臉上從來沒有那種“我在對你好”的表情,他甚至好像不覺得這些是什麽了不起的事。對他來說,這些大概就和吃飯喝水一樣普通,一樣不需要被感謝。
但藍亦忱覺得,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讓你覺得“被照顧”這件事可以如此理所當然、如此不帶有任何負擔、如此像呼吸一樣自然,那這個人就是你不需要猶豫、不需要計算、不需要害怕的那個人。
沈硯洲拎着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從藥店裏走出來,拉開車門坐進來,把袋子放在藍亦忱腿上。
“三盒孕酮,一支凝膠,兩盒維生素D。”他說,“凝膠一天一次,洗完澡之後塗,塗了按摩到吸收。維生素D随餐吃。孕酮每天固定時間吃,最好睡前。”
他把陳主任的話轉述了一遍,比陳主任說得更簡潔,但把重點都留住了。藍亦忱低頭看着那個白色塑料袋,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裏面那些盒子,扁的、方的、長的,用不同的顏色和字體印着藥名和用法。他把袋子拎起來放在腳邊,和那個還回來的保溫袋放在一起。
“謝了。”他說。
沈硯洲發動了車,沒有說“不客氣”。
車開出去的時候,藍亦忱忽然想起了什麽,從口袋裏把手機拿出來,打開了和周老師的短信界面。他發了一條消息:“周老師,檢查做完了,陳主任開了藥。謝謝您幫我聯系。”發完之後他看着這條消息,覺得好像少了什麽,又在後面加了一個表情——一個簡單的笑臉,一個圓圓的、嘴角上揚的、沒有任何多餘信息量的笑臉。
發送之後,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。
周老師的回複很快就來了:“好好吃藥,好好休息,三周後複查。有什麽需要随時跟我說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,把“随時”兩個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。随時。這個詞和沈硯洲說“我家”的時候用的那種語氣是一樣的——不需要預約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提前解釋,你來了就行,你說了就行,你在就行。
他把手機收起來,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車開過那條很長的隧道時,橘黃色的燈光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了。藍亦忱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那些光的存在,因為它們在黑暗中制造出了一種可以被眼皮感知到的明暗交替。每一次亮起來的時候,他眼皮後面的黑暗就會變成一種透明的、暖黃色的橘色,像站在一盞路燈下面閉着眼睛對着光的方向。每一次暗下去的時候,那種橘色就會褪去,重新變成純粹的、沒有雜質的黑。
在這明暗交替的間隙裏,藍亦忱感覺到沈硯洲的手從換擋杆上移開,伸到了副駕駛這一側。不是要碰他,只是把手放在了中央扶手上,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張開,像是一個在等待什麽的姿勢。藍亦忱沒有睜眼,但他把手從膝蓋上擡起來,放在了中央扶手上,放在沈硯洲的手旁邊。兩個人的手之間隔着大概兩三厘米的空氣,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近,近到藍亦忱能感覺到沈硯洲手背上散發出來的熱量,那種乾燥的、帶着一點點煙草氣息的、屬于沈硯洲的體溫。
藍亦忱沒有把手放上去。
沈硯洲也沒有把手收回去。
兩個人的手就那麽并排放在中央扶手上,隔着一個很近的、近到幾乎不存在但确實存在的距離。隧道的光一盞一盞地從他們手上掠過,亮的時候能看到兩個少年的手并排放在那裏,暗的時候就什麽都看不到了。
車開出隧道的時候,藍亦忱終于睜開了眼睛。
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下午的了,比中午柔和了很多,帶上了橙色的暖調。太陽在西邊的天空挂着,不太高,也不太低了,剛好在能看到的位置。藍亦忱看着那個太陽,覺得它比昨天更遠了一些,也更暖了一些。遠是因為季節在往前走,暖是因為今天的天氣确實比昨天好。
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來看,是一條論壇私信。發信人是那個灰藍色的Y。
消息內容是一張圖片。藍亦忱點開,圖片加載了一瞬,然後呈現出來——是一張手寫的紙條,寫在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。字跡是藍亦忱不認識的,不是沈硯洲的舒展行楷,而是一種歪歪扭扭的、像小學生寫的、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的字體。
紙條上寫着:“藍亦忱,你跟沈硯洲在一起沒關系,我們支持你。”
下面是幾行更小的字,看起來是不同的人寫的,筆跡各不相同——有的圓潤,有的潦草,有的用了花體,有的寫了又劃掉重新寫。藍亦忱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把每一行字都讀完了。
“你物理很牛,別管他們說什麽。”
“沈硯洲人不錯,雖然看起來不太好惹。”
“論壇那些帖子我看着就來氣,已經舉報了。”
“加油。”
“注意身體。”
“那個發帖的人就是嫉妒,別理他。”
藍亦忱看着這些字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後他把這張圖片存了下來,和丁香路12號的定位截圖、被圈了紅線的通知放在同一個相冊裏。他把手機放回口袋,那個口袋已經很滿了,拉鏈已經完全拉不上了,但他不在乎了。
“什麽?”沈硯洲問。
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。沈硯洲的側臉在下午的陽光裏顯得很柔和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上那個小小的疤,所有這些平時看起來冷硬的東西,在橙色的光線下都變得柔軟了一些。
“有人在支持我們。”藍亦忱說。
沈硯洲沉默了一瞬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,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弧度不大,但很真,真到藍亦忱能看出他不是在笑,而是整個人的狀态因為這句話而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——那種變化不在他的表情上,在他握着方向盤的手上。他的手指不再叩了,它們安靜地、穩穩地握住了方向盤,像一個人終于放下了什麽懸着的東西,可以安心地繼續往前開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硯洲說。他沒有說“誰”,沒有說“哪些人”,他說“我知道”。這意味着他不是才知道的,他早就知道有人在他們身後,但他沒有告訴藍亦忱。不是因為他想瞞着,而是因為他想讓藍亦忱在自己發現這件事的時候,感受到的那種暖意是完整的、純粹的、不摻雜任何“沈硯洲告訴我的”的二手溫度。
藍亦忱靠在座椅上,把手放回了膝蓋上。中央扶手上沈硯洲的手已經拿回去了,換擋杆被推到了更高的擋位,車速快了一些。車窗外面的陽光越來越橙了,照在路面上,照在行道樹上,照在行人身上,把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、快要消失的、讓人舍不得眨眼的光。
藍亦忱把手伸進口袋裏,摸到了那三張便利貼。
“走吧。”
“吃了。別湊合。”
“早,吃飯了。”
他把這三句話在心裏默念了一遍,然後把手指從口袋裏抽出來,放在了膝蓋上。
“沈硯洲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晚飯想吃什麽?”
沈硯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。他偏過頭看了藍亦忱一眼,那個目光很短,不到半秒,但藍亦忱從裏面看到了很多東西——看到了意外,看到了确認,看到了一個正在慢慢融化但還在努力維持原狀的東西。
“你想吃什麽?”沈硯洲問。
藍亦忱想了想。
“紅燒肉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
藍亦忱看着窗外的陽光,嘴角那個一直不太明顯的弧度這一次終于明顯了一些。不是因為它變大了,而是因為它在那裏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都長。長到沈硯洲用餘光看到了它,長到沈硯洲的嘴角也出現了同樣的弧度,長到兩個人在同一輛車裏、在同一條路上、往同一個方向開去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。
不是開心。開心這個詞太小了。
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安靜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存在的東西。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,像春天來了花就會開一樣,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“晚飯想吃什麽”的時候,那種“以後還有很多頓飯可以一起吃”的确信。
藍亦忱不知道他和沈硯洲之間會有多少個以後。
但他知道,今天晚飯的紅燒肉,一定是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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